关东老农 – 叹藏品飘零,谁舍谁收?

关东老农:
叹藏品飘零,谁舍谁收?

— 一位海外藏家的身后事

一场网络拍卖的盛宴结束了,正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老农混迹于其中,“坐席”历时半年之久,虽然海参鲍鱼一筷子也未曾夹到,但也庆幸地收获了几条肉边菜。

事情还是由一幅赝品引起的。大约是2015年末,老农在网上闲逛,发现地处美国南部的一家网店拍卖“明四家”的大幅画卷,说明里没有讲明这是荣宝斋的木板水印或者二玄社的干活。令人诧异的是人们趋之如骛,一幅号称文征明的画也能飙到200刀。当年去斯坦福大学博物馆,一幅文征明的扇面也弥足珍贵,安放在玻璃柜里。现在网上竟出售其鸿篇巨制,岂非咄咄怪事?按理说,明知道这家网店坐落在风景秀丽的十字坡,应该抽身便走才是,可鬼使神差,老农竟然象李大嘴一样开始收索。突然一幅写在撒金红纸的对联映入眼帘,够老气!以老农低下的欣赏水平,觉得这字写得不错。说明中有道作者潘于皋,于是赶紧上网去查,还真拎出来了一位:1921年新加坡南洋会馆的账房先生,好歹也是个文化人呀,说不定还是落地秀才呢,于是老农便填上了一个价码。七天过后,老农中标;又过十天,货到了。适逢春节,侄女女婿一家回老家过年,我就请亲家公掌眼。亲家公是个书者,从小练字,虽然没成“家”,在丰润小城还是可以写招牌的。亲家公讲:“这种四平八稳的字,我是写不来的。作者还是有功底的。”说得老农心里暖洋洋的。有一天,老农又在对着对联儿发呆,突然发现那枚钤印分明是潘龄皋么!上网一查,书法大家潘翰林。有明白人讲潘龄皋钤印边长为3公分,用尺一量,印边长为2.7公分。敢情这潘翰林名气大,他在世的时候仿品就满天飞了。

也就是在网上收索潘龄皋作品的时候,发现在美国东部的一家网店也在卖潘龄皋的对联。老农的阶级斗争觉悟陡然增加,唯恐刚爬出糠窝窝又进了“瘪糊”囤子。根据几期拍品透露出的蛛丝马迹,老农考证出这些拍品的前宝主是陈亦尧先生。
在美国的华人收藏家中,陈亦尧先生虽然无法与王季迁、王方宇、翁万戈等大家比美,但是,就是资深的收藏爱好者也难以望其项背。陈先生于1932年出生于浙江绍兴东浦镇,1945随父去台湾,1955年初赴美留学,获得美国纽约圣若望大学商学士和工商硕士学位。陈先生曾担任大通银行副总裁、美国轮船公司副总裁、康宁公司副总裁等。财力和爱好是收藏的驱动双轮,陈先生喜欢品茗和书法,这也就成为他的收藏主题。
纵观数百件拍品,以书法、拓片和线装书为主流。只是零零星星地出现了几件紫砂壶和瓷器。这更让我对陈先生肃然起敬,好东西都捐了!早在2005年10月,“浙江亦尧茶道博物馆”在绍兴东浦镇、“中国兰亭瓷砚艺术馆”在兰亭风景区同时开馆。两馆的藏品,各有600余件珍贵的茶具和瓷砚,全部由陈亦尧先生捐赠。陈先生还为上海文庙捐赠中国历代茶壶400多把,由此設立「尧締茶壶博物馆」。陈先生豁达:“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从来没计算过买这些藏品花了多少钱。而且陈先生认为,藏品要捐出去,否则,身后传给后代可能会被卖出去,重又分散,枉费了数十年收集起来的一片苦心。结果不幸被陈先生言中,他于2011年突然回归道山,2016年这些来不及处理的藏品就出现在这家网店。身后藏品飘零,可悲可叹!

或许这是一家小型的古董店,即使是有华人雇员,其中文程度也极为有限。比如说,一本黄庭坚书法拓本,在“跋”的落款中明明白白地写着“蔡喆民1980年于北京”。而在拍卖标题上却标着18世纪;一本《毛主席诗词》线装本,被冠以19世纪。说来这些也不打紧,这些竟拍者肯定不会受到丝毫影响,也并不会因此而多花银子。可恶的是他们有时会将一幅对联拆成两份卖,比如说何绍基、潘龄皋及陈季硕的书法对联,都曾被拆开在不同的时间段拍卖。我相信这并不是拍卖公司有意所为,而是没有捆绑在一起的对联他们就没有能力配对。这些竞拍者遍布全世界,一幅对子倘若这次失散,恐怕永无聚首之日。陈先生在天之灵若是看到这一幕,肯定是欲哭无泪!这也坑苦了一些买家,比如陈季硕的一幅下联成交价约120刀,几个星期后,上联却飙到了800多刀。估计是一位负责的买家,为了凑齐这幅对子,只好出大价钱了。

据老农推测,陈先生的藏品有二个来源:其一来至于苏富比拍卖会,因为拍品中出现数十本苏富比拍卖目录;其二是陈先生在中国工作期间收集的。1979年1月,中美刚刚建交,陈亦尧先生就以外企代表的身份,回到大陆寻找与政府和企业合作的机会。他在北京饭店一住就是好几年,熟稔到可以到厨房给自己炒一盘菜的程度。那时节在荣宝斋、琉璃厂里不时会出现一些好东西,对一般人来讲价格不菲。与当时的中国人民生活水平相比,陈先生绝对是大富翁。估计那些状元翰林书法、宝贤堂法书石刻拓片及延禧堂忆旧帖等都是这个时期收进的。陈先生长期担任上海市市长咨询会议副秘书长和上海市海外联谊会常务理事,而且菩萨相、人缘好、乐于交游,任政、徐伯清等书法作品当是在上海收集的。而胡仲吾、陈季硕的作品是在台湾收集的,陈先生似乎和这些书家颇有交情。总而言之,陈先生旧藏是流传有序的。

在得到这个结论后,老农跃跃欲试对着“黑老虎”和翰林书法较劲。却说那一日上拍了陆润庠和铁良的书法对联。老农辗转将图片传给恩师鲁德才先生。鲁先生自幼习书,造诣甚高,退休前在大学讲了十年的书法课。有一次老农给鲁先生打电话请教如何提高书法欣赏水平,老先生滔滔不绝讲了近两个小时的书史:从三国魏晋的军事便条讲到钟王,从欧褚讲到颜柳 ;宋代四家中他对黄庭坚推崇备至;元代赵孟頫,明代董其昌,从清代的何绍基一路下来到郑孝胥。鲁先生说郑孝胥的字不收口,至今老农也不知道什么是收口,可见不是一个好学生!当年刚上初中时,鲁先生看到同学们的字写得松松垮垮、撇撇拉拉的,于是就开了一门写字课,并且要求将每个同学的字张贴在墙壁上。一年下来,好多同学写字都变得端正了。有一日,鲁先生看着墙报说:“杨德呀杨德,练了这么长时间咋就没有长进呢?” 其实何止杨德没长进,老农的字也是跟鬼画符似的。学艺不精,四十多年后还得给老师添麻烦。从鲁先生那边儿传来话:“这字写得好,跟林则徐的风格很相近。人民币壹、两万都可以买。”老农估摸着1500刀就可以拿下,不过这对咱贫下中农来讲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必须得先请示领导。领导沉吟片刻,问老农是不是玩大了。确实是有点玩大了,老农心里也没底气啊。这要是张伯驹先生遇到这种情况,那就往地上一躺,打着滚儿,不达目的不起来。老农哪敢和张老先生比呀!张老先生那叫执着,千古佳话呀;老农若是一打滚儿,那就是耍赖,成为朋友圈的笑柄。算了,不买就是了。到了揭标那天,老农死死地盯着屏幕,最后10秒钟,人们狂飙,最后以1230刀成交。

这半年下来,这小店也赚的钵满盆盈。每十天一个周期,每次上十几件,届时销售一空,很少见到如此红火的网店。陆润庠的字应该说还卖得便宜,同期铁良的对联卖了约2100刀;诸如潘龄皋、高振霄、谢霈等翰林书法作品一般在500-900刀,而刘春霖的一幅字卖了约2600刀,占了最后一位状元的光,整整比101名状元的作品价格高出一倍。宝贤堂法帖拓本平均值240刀;任政先生的作品200多刀;有意思的是,一套民初湖北崇文书局刻印的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的成交价为1226刀,而一本线装本《毛主席诗词》却卖到了392刀,一套线装本《毛泽东选集》竟拍到3670刀,名人效应加红色收藏的结果。老农由衷地佩服那些买家,有眼力、有魄力、有财力!在此冒昧进言,当您收到这些珍品时候,心存感激记住陈亦尧先生的恩典,是他的藏品成为我们的饕餮。

在拍卖尾期曾出现一幅陈先生1975年赴台湾奔丧期间为其父写的一篇祭文,言及陈老先生一生钟爱潘龄皋书法。按理说,这样的作品是不该拿出去拍卖的。即使家里无地存放,销毁了便是。无独有偶,最近我在另一位陈姓老人家的遗产拍卖中花了二块半买了他的五本厚厚的日记。没穷到这个份上吧?唉!也许错怪了。孩子们也不是靠这个赚钱,他们是真的不懂啊!老农家的宝贝丫头早就说过:“你们尽早地把东西处理掉,我可不搞遗产拍卖。”给她一幅山水立轴,不喜欢;120刀买了两幅电脑画,两口子高高兴兴地悬挂起来。这丫头在国内读完初中尚如此,那些连汉语都说不好的“黄香蕉”又会如何表现呢?我们身居海外,中华文化底蕴一代一代指数衰减,孩子们不喜欢这些老物件。你花大价钱买了的东西,他们会弃如敝屣。陈亦尧先生的身后藏品飘零,应该给我们收藏爱好者敲响警钟,未雨绸缪,想一想我们藏品该如何处置?

老农觉得有三个途径;其一是捐出去,张伯驹先生的捐了,孙赢洲先生的捐了,陈亦尧先生的捐了,马未都先生的准备捐了。问题是您的这些藏品够馆藏级别吗?捐给谁呢?当然您可以将其标榜为“国宝”捐给母校,不过需要编故事,这点老农可以帮闲。比如说您有几幅仕女图,咱就说呀经过十年的明察暗访,终于找到了李师师和米芾的后代,而且那画上的靓妞就是李师师。这又将使用模特的历史由唐伯虎向前推到米元章,重写中国绘画史的材料!有人质疑:那李师师是宋徽宗的相好,怎么又会和米芾有后代?咱们就给他论证:米芾觉得:“道君动得,我为何动不得?” 李师师乃勾栏中人,水性杨花,连浪子燕青都去勾引,又怎肯放过一位富二代、大才子呢?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暗度陈仓、殊胎暗结,即留下了后代又创造了国宝。母校给藏品建立一个展室,新闻媒体大肆宣传。趁着这火候您再拿出三幅去拍卖,名利双收,岂不美哉?其二是陪葬,一件东西让您如醉如痴,到走的那天也放不下,就学唐太宗将其带到那边儿去。因为要多烧额外的东西,火葬场要求加价20刀,孩子一想能省就省吧,顺手将其丢进垃圾箱。老农的老伴儿曾收到一个青花瓶,十分喜欢,扬言以后用其装骨灰。领导就是领导,高瞻远瞩啊!其三是卖出去,用您所具有吸星大法功力将一件古董的精华吸纳后,便将其推入流通领域,就是赔钱也得卖。以藏养藏,构成良性循环,亦不会因为玩收藏而影响到物质生活质量。

综合上述三种途径,捐赠实为上乘,这是藏品的永久的家园。陈亦尧先生晚年每次回国都要到他所捐赠的馆室去看看,每一件东西都会勾起一段回忆。遗憾的是天不假年,他绝对不曾料到这么快就会驾鹤西行。否则,他手头的藏品也会得到妥善的安排,也不会零落漂泊了。一年前老伴儿的一位同学老曹不幸过世,在追思会上其遗孀读了一首诗《活着》,我感觉是他在临近生命终点所做,很是感人。问起是否是老曹原创,断然不知,只是讲老曹平常喜欢写诗。问起是否有遗稿或是博客,或许我能为老曹做点什么,还是一问三不知!老农摇头叹息,他们可是大学同学终成眷属,而且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啊。此时老农就不难理解为何曹雪芹《红楼梦》后四十回遗稿散失了。说到《红楼梦》,就拿林黛玉的诗献给陈亦尧先生作为文章的结尾吧!

唐多令
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
一团团逐对成逑。
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
叹今生谁舍谁收?
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2016年8月于哥伦比亚河畔

yinny自拍:
老农兄的文笔了得,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极其可读的收藏小文,知识性,趣味性俱佳,难得啊。文中提到网拍一事,Yinny也有同感,好在还没有失手的时候。物品收到的时候,真是比喝了蜜还甜,就像小孩子刚买到了新衣服,立刻就的打开包裹,把它拿到手里,这个看哪,根本放不下啦,什么吃饭不吃饭,不要提哈。。。关于文化传承的问题,我也赞同老农兄的看法,至于处理我还是倾向卖出去,这样不仅可以不留难题给下一代,而且也乐在其中,因为至少会知道谁是下一家哈。收藏的本身就是一个短期行为,在古物面前我们都是过客。

关东老农:
谢谢自拍君抬举!没啥本事,也就是耍耍贫嘴了。
网拍很刺激,我通常在最后七秒钟出击 ,遵守魏无牙的 “一击不成,全身而退”的教规,可是还常常被秒杀。

2 thoughts on “关东老农 – 叹藏品飘零,谁舍谁收?

  1. 是一个麻州的美国古董商拍的陈亦尧先生收藏,可能美国老板就叫一个业余的中国朋友帮他看了一下,当时看到好几个名人对联被分开拍,我就哭笑不得。末代状元刘春霖两幅作品我很喜欢,我bid 600美元,但被别人拍走了。还有任正,李石曾,徐伯清,周谷城的我基本都是bid150美元,结果一副都没拿下,有钱人真多。高振霄那幅有点假,谢霈那幅是真迹,虽为进士,但名气不大。陈季硕的没什么价值,我80美元没拿下。 我最后捡漏拿到的是一副清丞相字,因为没落款所以大家都不bid, 结果一查是清宫里出来的科举朝考试卷,是陈亦尧从故宫认识的人收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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